凡煙小說

作品相關(28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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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與青兆對視,他開口沈聲對他說:“你若想報答我,就聽你父王的話,好好的活著。”

“嗯。”難得的,青兆沒有絲毫猶豫地點了點頭。

白蟾宮感到有些意外,不知是覺得欣慰,還是什麽,他淡淡地勾了勾嘴角,擡手對他做了一個去吧的手勢。

青尚再次向白蟾宮告別,拖著青兆走到江水邊,青兆忽而又轉過身來,看著白蟾宮,提聲喊道:“希望還有機會再見到你。”

這次,白蟾宮沒有再回答他,他只默默看著他們離開,站在原地一動不動。

直到青尚帶著青兆消失在岸邊許久,聽著江邊的風聲,白蟾宮終於收回目光,回頭看向一旁對他們臨別一幕毫不動容的白帝,擡腳走向他:“陛下久等了,不過……可否容白某一問,陛下帶白某去上界所為何事?”

從頭到尾都只是旁觀的白帝,從大石上站起身來,轉身背對白蟾宮:“你很快就會知道。”他的語氣非常平靜,了無波瀾。

……

“主子,我們不現身嗎?”

遠遠看著前方的兩人,一個身著素衣,渾身都透著一股淡淡月輝的朦朧之色,一個錦衣白袍,不需過多修飾,便尊貴無比。

是白蟾宮和白帝,他們已經跟著他們好幾天了。

闔桑與木魚找到白帝時,他一直在江邊垂釣,好似在等什麽,闔桑沒有現身,木魚不解,便問闔桑為何躲在遠處窺探。闔桑一反常態非常沈默,只說了一句不是時機,任是木魚再問都沒有多說什麽了。

後來他們看到青龍王,和在伽藍寺失蹤的青魚精……或者說青兆更合適,木魚才知道原來白帝等的,就是這兩人。雖然不知道白帝所為何事,但木魚後來想,闔桑不現身,恐怕就是不想卷進這些不必要的事情中,就這麽靜靜看著,只做一個旁觀者。

當看到白帝為了什麽龍珠,欲對青兆動手時,木魚詫異,他不明白,白帝乃堂堂神帝,天下瑰寶盡收眼中,怎麽就瞧入了眼龍族的龍珠,欲奪那白龍遺珠?他甚至猜測,是不是青兆曾經滅白龍一族,惹怒上界,如今見他重生為人,因此白帝才會找此借口對他動手?但又一想,傳聞中白帝一向對任何事都不太過問,處事都有所保留,幾乎已經到了漠不關心的地步,不僅鮮少參與神族政事,也無心過問蠢蠢欲動的氏族之爭,和神權之爭。木魚難以想象,這樣的白帝會對一顆龍珠充滿興趣。

懷著如同烏雲般籠罩在心頭的不解和疑惑,木魚就這麽跟著闔桑一起靜觀其變,沒過多久,白蟾宮在千鈞一發之刻出現,木魚驚詫之餘,不由得猜想,白帝是不是和白蟾宮也有不明恩怨,他對青兆出手,其實是為了逼白蟾宮現身……

待塵埃落定,青兆二人離去,白蟾宮隨白帝去往神界,闔桑一雙眼睛只深沈地盯著氣色不佳的白蟾宮,不緊不慢地跟在他們身後,木魚雖不敢對闔桑的舉動有何怨言,但感到十分郁悶。他覺得此時此刻的自己,莫名的非常窩囊,而他所有怨氣的源頭,都來源於他主子黑帝五子緊盯不放的蛇妖,白蟾宮。

後來,跟了白帝兩人沒多久,木魚突然發現,原來不止他們兩個人跟著白帝和白蟾宮,不遠的距離外,還有另一個人也鬼鬼祟祟地跟著他們。

闔桑看到了那人,但他視若無睹,只是看起來很不開心——

那人就是和褚寧生一起,與他們走散的人面桃花。

木魚知道闔桑不開心,可能是因為人面桃花在他之前找到了白蟾宮。但木魚又覺得闔桑是自作自受,畢竟在義莊時,闔桑雖看似在找白蟾宮,卻並沒有太多行動,後來若非是司星神君觸了他的底線,木魚想,自己這個猜不透心思的主子,也不一定會來找白蟾宮——

雖然,他嘴上說的是找白帝。

總之,木魚深深覺得,闔桑其實是一個口是心非的人。

另一邊的人面桃花也跟了白帝和白蟾宮許久,似乎從白蟾宮出現替青兆解圍時就已經在了,木魚不知道他和白蟾宮之間發生了什麽,要以這種鬼祟的方式跟著白蟾宮,只是,看著人面桃花,木魚有點心驚肉跳。

因為,人面桃花看白蟾宮的眼神,和闔桑看白蟾宮時,太像太像。

他有些害怕,也有些嫉妒,還有一點兒……恨意,猶如幼芽破殼,在木魚的心口上悄悄生根發芽。

他這般崇拜的神族公子,怎麽就為了這麽一個蛇妖,變得和凡間的強盜一樣了呢?

白蟾宮何德何能,何德何能……

作者有話要說:

第九十三回

神界的入口,有一個是在叫做“裂鑒”的大峽谷中。

此地白霧繚繞,宛如常年不散的瘴氣堆積,從峽谷外,看不清丁點霧下的模樣,那些白霧懶懶翻滾移動著,沈厚得像是一條蓋在峽谷上的巨大棉被。

走進入口,視線並未受白霧影響,能很清楚地看見周圍的事物。耳邊聽不見鳥獸蟲鳴,腳下只有黃色的枯土,一路走去,只能深刻地感到,這是一個沒有活物的死寂之地。

但偶爾,也能看到一些石縫地陷裏有著零星綠色,只是奇怪的是,那些似是草木的東西周身,都掛著如同蛛絲的銀色絲線,或呈網狀,或是絮絲,在沒有風的霧色峽谷內,好似被風撕扯張開,朝著同一個方向飄揚而去,並且就定格在那一瞬間,如同凝固的冰棱,一動不動。

闔桑兩人不緊不慢地跟著白帝和白蟾宮,踏入裂鑒的邊界時,闔桑突然停在了入口處,沒再繼續前行。

“主子,怎麽不走了?”木魚眼見白帝二人消失在白霧深處,語氣急促地問闔桑,似是看不見白帝二人的身影,頗為焦急。

對他而言,馬上就能見到去神界的天梯,到他夢寐以求的地方。雖然他依舊對白蟾宮成見深厚,但隨著越來越接近裂鑒谷內部,木魚已經顧不上埋怨其他了。他的腦袋一陣一陣發昏,雙腳好似踩在軟綿綿的東西上,說喝了一大缸烈酒暈暈乎乎的,如同醉生夢死都不為過。此刻也是整個人全身虛軟,又是忐忑不安到手心冒汗,又是興奮得想要大吵大鬧。

因此,闔桑沒有預兆地停下腳步,無疑令他感到說不出的失落和慌張。

他雖然不想看到白蟾宮,但更怕闔桑就停在此處,改變主意突然不打算回去上界了。

闔桑當然知曉木魚的小心思,他沒有回答木魚的疑問,只是走到一旁站定,一雙深邃的眼眸淡淡地看著入口之外的山道,像是在等著什麽。

木魚對於闔桑,從來都不敢造次,他對闔桑的敬畏之心,是刻進骨子裏的,即使在失去理智的情況下,也會出於本能服從闔桑的任何舉動。所以,當闔桑沒有理會他,他非常自覺地調整呼吸,粗重地深呼吸幾下,穩定下起伏不定的心情,找回被喜悅沖昏頭腦的理智。隨即擡頭順著闔桑的目光看去,很快,見一個人影沿著入谷的山道迤邐而行,木魚不需多加猜想,就知曉那人一定就是同樣尾隨白帝二人的強盜頭子,人面桃花。

遠遠的,人面桃花看到了站在入谷處的闔桑二人,他的身形好似頓了一頓,接著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往前走,直到走到闔桑對面,才站定,眼神毫不躲閃地與闔桑無聲對視。

兩人之間隔的距離並不算太遠,他其實早就察覺到除了自己以外,還有兩個人也跟著白蟾宮他們,也早就感到那兩人已經發現了自己,只是這一路他一心記掛著白蟾宮,不想橫生枝節,所以一路上一直沒有其他行動。

方才在遠處他看清等在入口處的是闔桑,除了稍稍有些詫異和尷尬,走近後臉上的表情也沒有太大的變化。

“五公子……”人面桃花支支吾吾的,幹笑著喚了聲闔桑,他抓了抓頭,張著嘴突然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麽,便又沈默了下來。

他覺得他和闔桑應該算是情敵,常言道情敵見面分外眼紅,可現在對著闔桑,他卻一點憤怒的星火都燃燒不起。並不是他怕闔桑,而是他覺得自己並沒有立場與他爭什麽。畢竟,白蟾宮趕他走時,已經非常明確的表明了態度,如今還死皮賴臉的跟著白蟾宮的自己,不說卑鄙,但所作所為仍非大丈夫所為,看起來像是個拿得起放不下的十足小人。

其實他也不想這樣,但在醫館的時候,有一天白蟾宮不知道掐指算到了什麽,突然將他和褚寧生趕出了醫館,還十分冷淡地讓他不要再跟著他,人面桃花受到打擊黯然傷神,沮喪得差點一蹶不振。

褚寧生原本也是不想走的,他之前回到伽藍寺,沒有找到女鬼蘇小慈,寺廟裏唯一完好的天王佛殿好似被大火焚過,只剩一堆灰燼。他心急火燎,直覺跟白蟾宮脫不了關系,死活不肯離開白蟾宮,向白蟾宮逼問蘇小慈的下落。結果白蟾宮趕他們走的那天,不知道獨自跟褚寧生說了什麽,又或者對書生做了什麽,等在門外的人面桃花因為擔心白蟾宮的安危,沖進屋內找白蟾宮時,卻發現書生早已莫名其妙的不見蹤影了。人面桃花追問白蟾宮,沒問出個結果,詫異了好一宿剛漸漸平覆下來,就也被白蟾宮字字冷淡地攆出了醫館。

他覺得白蟾宮心中有事,趕他和褚寧生離開,其實是為了他們好。但白蟾宮越是這樣不肯告訴他,人面桃花就越不肯輕易死心,如此,才會這麽一路跟著白蟾宮到了裂鑒峽谷。

“你該止步了。”闔桑見人面桃花神情恍惚,不知在追憶什麽,英俊的臉上,不由得透出一股寒冷的陰厲之氣,散發出強烈的令人窒息的壓迫力。

人面桃花回過神來,他聽到闔桑的話,嘴角瞬息僵住,頓了一下,才緩緩對闔桑說:“我有點不放心白公子。”

闔桑笑了笑,收回目光,轉身負手看向裂鑒谷內的白霧,道:“你忘了自己的身份。”他的語氣其實與平常無異,但也許聽者有心,即使闔桑所言非虛,聽在人面桃花的耳裏就顯得意味深長了許多。

神族上界,豈容一個修煉半吊子的強盜隨意踏足?

當然,人面桃花也是有自知之明的,他沒有狡辯,甚至立即回答闔桑:“我不會越界,就在這裏等他回來。”

只是聽他如此說,闔桑的臉色並沒有因此有太大改變,他轉頭看向人面桃花,目光如蒼鷹銳利。

過了片刻,才不緊不慢地對人面桃花說:“沒有這個必要,你與他相處這些天,想對他說的應該已經都說了,何必繼續糾纏不清。”

人面桃花聞言,搖頭苦笑一陣:“前幾天我陪在他身邊,確實把該說的都說了,他也表明了他的態度。只是他受了重傷,我於心不忍,叫我放下他,就算是普通的兄弟,我也做不出來。”說著,重重嘆息一聲,“好不容易他剛有所好轉,突然說要離開,急急忙忙的打發了我和臭書生,我見他神色有異,所以才跟到了此地。”說到此處,像是想要撇清什麽,又接了一句,“不關我私心的事,我只是想助他一臂之力。”

闔桑聽人面桃花說得誠懇,臉上的笑意越來越盛,看起來十分詭異。

“你好似還不明白,”他回身對人面桃花道,“我不介意他人覬覦我的東西,但我不喜歡不識時務的人。”

一旁的木魚心頭猛然一震,他不敢置信地擡頭盯著闔桑,黑色的眼睛裏除了深深的震驚,還有那被掩蓋在瞳孔之下的嫉恨與殺意。半晌,他無聲垂下頭去,想起與白帝消失在谷中深處的白蟾宮,不由得握緊了雙手,但隨即很快,他慢慢松開手指,重新擡起頭來,那漆黑的眸子恢覆如初,只無害地註視著闔桑,再看不見眼底摻雜的其他東西。

人面桃花指著闔桑,蹙著眉頭不悅地問他:“你這是什麽意思?你將白公子當成什麽了?他什麽時候成了你的東西?”

入口處有一塊巨大的石頭,闔桑走到石頭邊,伸手撫了撫石頭光滑的表面,擡起指尖,粘了一手的細細銀絲。仔細看,不像蛛絲,木魚走到他身旁,滿是好奇地盯著看了許久,也沒認出這到底是什麽東西。

闔桑手指微微輕碾,那絲絲縷縷的銀絲便化作晶瑩閃爍的粉末,落到了地面枯黃的泥土裏。

“你有沒有聽過一個故事,”他忽而問人面桃花,見人面桃花不明所以,便娓娓說道,“有一個苦行者,養了一只四足小蟲,如冰蠶剔透,每逢月下還會吐出漂亮的銀絲,苦行者非常喜愛。有一個西域來的赤足游僧,途徑此地見到小蟲,告訴苦行者此蟲毒性非常,利爪有毒,嘴中尖牙還藏有毒腺,勸他不要再養,否則早晚有一天會因其喪命。苦行者不肯聽信,認為它與小蟲朝夕相處,情深意重,更想剪掉小蟲的利爪,拔掉它的毒腺,令其更加不具威脅。哪知,有一天,他伸手去剪小蟲的指甲時,被小蟲一口咬住手指,苦行者當場斃命,那小蟲爬出竹筒逃之夭夭,村民惶恐,遍地撒滿防蟲驅蟲藥粉,令其無處可逃。入冬,小蟲便餓死在了竹林之中。”

人面桃花的臉皺在了一起,他沈思了半晌,有些不耐煩地問闔桑:“你到底想說什麽?”他大字不識多少,最討厭這種文縐縐的不知道在說什麽的鬼東西。

當初他跟著師父修行,若非師父看他懶慣了,在石壁上刻滿了修行法門,他也不會耐著性子修了個半吊子。這會兒突然聽到闔桑無緣無故講起了故事,自己又聽得雲裏霧裏的,原本因為闔桑言語中有輕賤白蟾宮之意,管他是什麽身份,人面桃花都忍不住手癢癢了起來,此刻更是毫無耐心到了極點,語氣態度越來越差。

人面桃花是真性情的人,闔桑非常清楚,他當然知道這個強盜頭子態度急轉是為了什麽,但,之前他已經非常慷慨帶他去見過白蟾宮一次,現在,這種慷慨不會再有第二次。

“回去你的桃花寨,回去找你的師父,蟾宮的事不由你操心,走吧,你不應該再在這裏浪費時間。”

“你怎麽知道我是浪費時間?!”人面桃花腳步沈重地上前一步,目光陰鷙,惡聲惡氣地對闔桑說,“我說過,就算是為了自己的兄弟,我也不會棄之不顧!”

闔桑覺得有趣:“你之前不是說,再見他最後一面只是和他告別?眼下你這麽緊張,難道想出爾反爾?別忘了,白蟾宮不會把你當做任何人,更別說是自己人,你連那個苦行者都不如……”說著,輕蔑地哼笑了一聲,“兄弟……呵……”

人面桃花面露慌色,宛如被揭穿心事,原形畢露,他雙拳緊握,半晌沒有出聲。

闔桑看了他一眼,繼續說:“有毒的爪牙不是輕易就能拔除,他牽扯進的事,也並非你一人就能承擔得了的。你還是順了自己的初衷,回去好生修煉,或者還能有所小成。”頓了下,意味深長地看著人面桃花,接著似有所指道,“又或者,你還願意繼續做一個普通人,回桃花寨娶妻生子,這也不無是個好結局。你最初去吳州,不正是為了這個目的嗎?”

人面桃花最大的猶豫,便是白蟾宮的態度。闔桑的話,無疑將這一切明明白白地展現在了他的眼前,令他不得不面對和承認這對他來說殘酷無比的實事。

這時候,他總在心底恨自己不爭氣,闖蕩江湖這麽多年,怎麽就栽在了一個男人手裏。就因為一張臉,就因為那一張縱觀天下都絕色獨一無二的臉麽?

可明明不是白蟾宮自己的啊,他親口對自己承認,那是他奪舍而來的軀殼,自己又有什麽可以繼續執著的?

但,即使如此,人面桃花也不得不認命,他依舊對白蟾宮抱有難以啟齒的非分之想。

什麽兄弟之情的鬼話,人面桃花自己都不相信,一遍又一遍地說出來,只不過是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記罷了。

只要一旦親近過那人,再想收手,卻已成魔障。

闔桑看著人面桃花那紋著半面艷麗桃紋的臉,各種表情糾結在一起,簡直精彩萬分,忽地心情出奇地好了起來,他對人面桃花說:“言盡於此,你是走是留,我不會再攔你,但我希望,你好生考慮。”大發慈悲的,也沒再趕人面桃花遠離裂錦峽谷。

過了片刻,他見人面桃花心緒大亂,始終沒有回過神來,沒再多言,風流倜儻地轉身,便想往谷中走去。

“公子留步!”人面桃花瞬間回神,脫口而出叫住了闔桑。

闔桑沒有回頭,就那麽背對著他站著,微微側了側頭,似是想聽聽他還有何話要說。

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,人面桃花抹了一把臉,咬牙道:“請公子一定要關照他。”

闔桑以為他會說什麽驚天動地的話,卻還是這些不痛不癢的話,勾唇笑道:“我的東西,我自然不會置之不理。”

人面桃花身形一頓,雙拳握得咯咯作響,青著一張臉,好一會兒才咬牙切齒地吐出了兩個字:“多謝。”

作者有話要說:

第九十四回

木魚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神奇壯觀的景象。

天梯之上的神界,是一個上下顛倒的鏡像之地。頭頂上的神宮倒掛在高空之上,穿破浮動飄渺的雲層,向地搖搖而墜。

木魚覺得自己是淩空懸在萬丈高空上的,踩不到實處,卻又掉落不下去,擡頭可以看見倒立的青山綠水,孤峰懸宮,入眼的一切都透著一股難言的清冷肅穆氣息,如同一個熟讀史著的莊重老者,站立於蒼茫寂靜的雪峰之巔,睿智深邃的眼眸靜靜註視著地面上的一切。

木魚低頭,入目的景象,如同一面鏡子,完全倒影出了頭頂神宮的輪廓,可顯然又和頭頂所看到的一切完全不一樣,因為腳下是一片火光燎天的景色。

灰色的煙塵四處飛揚,大大小小的灰燼與揚塵翻滾著熊熊燃燒的戰火,在各種異獸與神族人交戰的壯闊場面中穿行。荒蕪枯黃的大地上,鋪滿了大大小小的火山,沿著地陷裂縫,能看到燒得通紅刺眼的紅色巖漿,好似隔得這麽遠,明知那些都是虛像,木魚也都能感到手腳外露的皮膚被灼燒得生痛,渾身滲出一陣又一陣滾燙的熱汗。地下的縫隙裏,有許多醜陋的洪荒怪獸,像是寄生在天地間的惡蟲,人與人自相殘殺,為爭奪氏族領地時,也與這些千奇百怪的異獸爭鬥搏殺著,每一個畫面都是一副弱肉強食的殘酷景象。

這是天地初成時,萬物還未有法則規律,處於洪荒蠻野之時的模樣。當時最早形成氏族部落體系的神族人,僅僅氏族之分就有成百上千,加之那時兇殘異獸奇多,整個天地十分混亂。

後來,大地上出現一個巨大的裂縫,洪荒之中最古老的那一批神族人,進入裂縫探索,在深處裏找到了一片異相之境。由於大小氏族已經經過一次浩大的廝殺融並,到了這個異相之境後,較為完整的神族體系慢慢出現了,直到發展到今日,就成了如今這個神族異境——

神界。

而為了賦予外面的世界新的生靈,此後,便有了神族一系列的造人與授業之說。

木魚所看到的腳下的一切景象,正是洪荒時,神族還未超脫凡塵時,他們所認為的所有功績。無論是氏族之間的爭鬥,還是與異獸之間的苦戰,對於好戰的神族人來說,這便是洪荒時的巨大榮譽,是極具意義的。所以在這片奇異的世界裏,上為倒立懸掛於滾滾雲層間的神宮,下是如同定格了記憶中洪荒景象的虛幻之境。

至於如何到頭頂那看似近在咫尺的神宮裏,木魚有些費解,他也問過帶路的闔桑,但闔桑自入了神境之後,就非常沈默寡言,木魚註視他時,甚至覺得他心事重重。又因猜到闔桑這般多少與白蟾宮有關,木魚便陰沈下臉,心底非常不是滋味,連初次涉足神界的激動也漸漸淡了下去。

他們就這般淩空再走了沒多久,面門如同撞上了什麽虛軟的東西,突然間像是穿過了什麽,眼前望不著邊際的天空驟然一閃,原本上下對影成形,又混亂不堪的天地景色,倏爾變成了一片雲霧繚繞,青山蜿蜒起伏的神奇瑰麗的景象,各種威嚴肅穆的神宮單獨矗立於漂浮的座座青山上,不再是之前頭頂看到的倒立之相,此刻,他們就站在龐大的神宮面前,只遙遙相隔著一方金色璀璨的雲海。

木魚心頭一窒,憋著一口氣半天吐不出來,睜大的眼睛看著眼前一切,好似心臟都快要跳了出來,不由得緊緊抓住胸口,當那口氣驟然洩去,便再也控制不住急促地呼吸了起來。待慢慢平覆,他緩緩垂下頭,看到雲海上,有一條狹窄的長長的階梯,一步一步,向上鋪去,直驅神宮所在之地,穿雲入天,在金色陽光與白雲交錯之間,如同蛟龍出海,令人嘆為觀止。

闔桑動身,踩上階梯,木魚連忙手足無措地跟上。腳下的石階並不平坦,木魚好奇地低頭看了看,發現石階裏竟鑲嵌了許多大大小小的龜殼與獸骨,上面密密麻麻刻了一些類似圖案的東西,一路上,木魚歪著腦袋仔細看了一宿,才認出那都是刻在骨甲上的遠古文字,木魚並不懂這些,但卻猜測這些文字可能如同方才地上的鏡像虛像一樣,也是記載了洪荒時神族之間的各種大戰,是一種功勳的自我炫耀與銘記。

這浮於雲海上的階梯,肉眼看著非常之長,但其實他們並沒有走多久,幾乎是眨眼的瞬間,就踏上了光潔的石板地面,站在一座神殿的大門之外,門前還有一座上百步的灰青色石階,將神宮高高擡起,俯視著門外眾生。

“主子……這裏是?”木魚已經被所有的一切震得暈暈乎乎了,他四肢發軟地靠近走在前面的闔桑,語氣有些顫抖地在後面小聲問著闔桑。

這座神殿沒有匾額,沒有名字,高大寬闊的大門前,一片蕭瑟冷清,連磚瓦都是灰蒙蒙的一層青色,絲毫人氣都沒有。

闔桑緩慢朝神殿走去,木魚緊隨其後,與方才橫跨雲海的石階不一樣,這座神殿前的石階,光滑得平如鏡面,而令他詫異的是,腳踩在石階上,竟激出水紋一般的漣漪,一圈一圈,從鞋底的邊緣輕輕向外推出蕩去,在幾尺外慢慢歸於平靜。

“你在外面等我。”闔桑突然轉身對緊隨其後的木魚說。

木魚楞了一下,下意識瞥了眼莊嚴的神殿大門,像是明白了什麽,抿嘴收回剛擡起的腳,輕輕點了點頭。

他知道自己的身份。

目送闔桑消失在門內的雲霧裏,木魚百無聊賴地在百步石階上走來走去,用腳尖一下一下點出一圈又一圈似水的漣漪。

“你在做什麽?”冷冷清清的聲音,帶著例行公事的刻板,沒有絲毫的人情味。

木魚受驚擡起頭來,見不遠處站著一個神官,並不算陌生,稍微松了一口氣。

“大神官!”這個人正是闔桑的家臣,司星神君天演,木魚幾步跑到天眼面前,好在是認識的人,否則在這初來乍到陌生非常的神界,即使他是名正言順地沾了黑帝五子的光,才有此機遇,但也有點擔心闔桑不在,難不成自己會遇到陌生的神官,被其刁難。

於他而言,到了神界更比不得凡間的日子,因為現在,闔桑是他最大的靠山,也是他唯一的靠山。

“主子進去了,我在外面等他。”

天演看了眼木魚指向神殿的方向,依舊面無表情,但木魚卻覺得他是神界裏,除了闔桑,最好相處的第二個人。

“不要在此地逗留,你沒有上界神籍,只不過是五公子的隨從,是不能在這裏閑逛的。”天演收回目光,提醒他。

木魚被他說得有些緊張,好奇地問:“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?”

天演轉身:“不論是什麽地方,都不是你隨意踏足的地方,隨我來吧。”

木魚跟上他,卻又想起闔桑還沒出來:“可主子他……”

“公子沒這麽快出來。”

木魚猶豫了一下,回頭朝天演的方向禦風而去,追上天演時,他問天演:“我們去哪兒?”

這回天演沒再故弄玄虛,簡潔明了地回答他:“北方黑帝陛下的神宮。”

木魚聞言,越發的緊張起來。

很快,在天演的帶領下,木魚到了北郊神宮,當然,他是沒有資格覷見神帝陛下的,天演不過帶他到了闔桑的行宮,叫他待在這裏,不要到處亂走,之後就離開了。

如天演所言,闔桑去了那個無字神殿很久都沒有回來,木魚甚至耐不住空蕩蕩的寂寞,偷跑出去四處游逛了一陣,他為人圓滑,很快便和一幹神侍小神打成一片。

後來木魚從神侍的竊竊私語裏才知道,闔桑去的那個神殿,是通常三皇五帝召見眾人的地方,名作“墟”。而闔桑獨自前去,也是青帝的意思,意為正式除去闔桑的罪名,並去掉他背上鎖著神骨的索鏈,又或者,還有關於他將去神墓的事。

至於為何用了這麽久的時間,木魚就不得而知了。

但很快,在闔桑回來之前,他又聽到了另一個消息,白帝那邊出事了。

不過這回似乎是好事,因為他弄丟的那個凡人,有一個道人和妖怪,將其送了回來。

至於白蟾宮,卻好似突然失蹤了,木魚沒有聽到任何關於他的消息,似乎除了他和闔桑,神界沒有任何人知道白帝帶回了一個危險的蛇妖。

作者有話要說:

第九十五回

西沈回來的消息傳出沒多久,西郊神宮突然烏雲密布,原本染著金色輝芒的白色流雲之海,瞬間失去光亮暗了下來,籠罩上一層灰蒙蒙的顏色,像是落滿了灰塵的陳年蛛網,遠遠看去,鋪滿了整個天際,慢悠悠地糾纏翻滾著,宛若灰色的霧沼,漂浮在廣闊無垠的一片虛空之中。

有什麽事,正令西郊的白帝陛下無比震怒,以至於他的情緒,渲染了整個西郊神宮。

五方上帝各自為主,雖相互依存,但不會擅自插手對方的事,因此,這邊西郊隱有雷霆震怒之勢,其他四方卻與平常無異,非常安靜。

而令白帝如此憤怒的,依舊是為了那個凡人,西沈。

“我說過,我要西沈。”白帝的神態看起來並沒有什麽不妥,他只是靜靜看著面前兩人,甚至不像青帝那樣始終帶著審視螻蟻的居高臨下,他一直是這樣平易近人,不動聲色,如同平常一般鎮靜沈著。

但是長生真人面對著這樣的白帝,卻緊緊蹙起了眉頭。

即使白帝的神情看起來沒有異樣,但他的眼神卻令長生真人感到強烈的不安。那是一種深層中帶著強烈偏執和侵略性的目光,就像是地下暗不見天日的深潭,表面波瀾不驚,甚至探不清深淺,好似沒有危險,實則如同深淵,越往深處越凍得刺骨,稍有不慎,便能將一個活人生生扼死在泥底之下。

白帝是一個不正常的遠古遺民。

他看似非常寬容溫和,但就像所有熟知他的人所說,最危險的,也正是白帝。

因為,他是一個瘋癲的正常人。

“陛下你許諾貧道,一定會給我龍珠,但好似,陛下也食言了。”殷孽是和長生真人一起來到神界的,當然,如果沒有長生真人,他獨身前來是頗為艱難的。

他來神界,是以找回白帝所丟之人的名義,而長生真人早已被默認通行此地,自然不會受到什麽阻攔。因此,和長生真人同行,殷孽是占了一些好處的。

至少,他身為無法蛻身的老妖怪,看在長生真人的面子上,守著神界入口的神卒,是不會故意刁難殷孽的。

只是——

殷孽和長生真人,根本沒有帶回西沈。

這也是白帝震怒,西郊神宮天象異常的原因。

當然,這也並非兩人故意為之,而是長生真人回到懸川孤巒的時候,喜好收集天下至寶的貓妖元剎,偷了他不少寶貝,早已和身置巨缸的西沈不知所蹤了。

入山口守山的地靈並沒有攔下他們,長生真人沒有問地靈為何,他知道,地靈是可憐元剎和缸中人受病痛煎熬,那苦難短暫的人生。何況已成定局的事,只要不觸到長生真人的底線,事後他是沒有心思再去追究的。

再者,長生真人眼下只一心系在他那孽徒身上,自然對於元剎所為,表現得就更加淡漠了。

若真要說起來,長生真人回蜀山的真正目的,其實並非單純的只是為了西沈,而是他要取走一樣東西。所以西沈在與不在,他都並不是十分關心。

也好在元剎沒有動那樣東西,否則他早已不活在這個世上了。

“我許諾過你,就一定會做到,白龍珠是舍近求遠之法,不要也罷。我會給你更快成為仙神的捷徑,你何必到頭來卻自作聰明呢。”白帝微微笑著,他看著殷孽,放在手旁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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